春曉 孟浩然 春眠不覺曉，處處聞啼鳥。 夜來風雨聲，花落知多少？ 好的詩，無一不是用極簡潔的文字表達極豐富的內(nèi)容，甚至只是用一個片段或一個截面來講述完整的故事。 我們就來進入孟浩然這個有關“春曉”的以瞬間窺人生的故事吧。 他在鳥兒們的春鬧中被喚醒。睡眼一睜，??！窗紗已白，天已大亮。窗外，鳥兒們好熱鬧。他好像已經(jīng)看見，有的鳥在大樹高處長鳴，有的鳥在花間草叢短啼，還有檐下的小雀正在嘰嘰喳喳。高處、低處，遠處、近處，房前、屋后，好一首鳥兒和聲奏鳴曲。 半清醒狀態(tài)中，他一邊歡悅地欣賞這熟悉的美妙天籟，一邊問自己：即使寒盡暖來，春夜好眠，我也從來不貪睡晚起，為何今晨如此酣眠？每天清晨聽聞啼鳴，為何鳥兒今晨格外活躍？……猛然一激靈，昨夜的風雨……，我的花兒們……！ 他，書香門第之后，一生求仕卻不在意仕，吟詩游歷交友結伴是他生命常態(tài)，山水風光田園美景是他筆下最愛。 之前，他奔長安謀仕不遇，游歷數(shù)年后返鄉(xiāng)，追步漢末隱士龐德公行跡，在距家不很遠的鹿門山也辟一隱居處。這里山色秀麗，群樹環(huán)繞，他時去獨處，怡然自得。 隨著冬寒盡退，暖意漸升，宅前院后山里的大樹上、草叢間各色野花盡數(shù)綻放，正在最爛漫的時節(jié)，房前屋后還有他到此居住便親手栽種，經(jīng)過幾年精心培育的花株，其中宜春開放的數(shù)種也到最盛。 這幾日，清晨、午后、晚間，他都要遛步其間，讀書、吟詩、小酌，他都要置身于此。鮮花環(huán)繞，芳香透熏，山風清洌，天籟啁啾。他會不禁舉杯高嘆:“天下之美，何有勝此美景呼？人生之得，何有勝此所得乎？” 昨日他下山過江去，暮時回來一路上熟悉的景見聲聞，讓他想起了曾寫過的《夜歸鹿門歌》（此詩屬“歌行體”七古）： 山寺鳴鐘晝已昏，漁梁渡頭爭渡喧。 人隨沙岸向江村，余亦乘舟歸鹿門。 鹿門月照開煙樹，忽到龐公棲隱處。 巖扉松徑長寂寥，惟有幽人獨來去。 一路悠悠自吟，一路徐徐漫登，一路欣賞著山花山樹，一路享受著清氣芬芳，回到了這院茅舍。臨進門，他還借著不薄的云層透過的微微月光，房前屋后看望了在春暖中盎然綻放著的花兒們——他最迷戀的朋友，帶著一身馨香進到了房間。 到夜已三更時，侍兒入睡已有一時辰許，樹上的鳥兒、草間的蟲兒也都無了生息，他還惦念著：花兒們也都安眠了吧？。他和往常一樣還在燈下讀著書。許久，一個呵欠，他伸了伸腰：“我也該去睡了?！眲偵祥酱玻氡慌P下，便聽得風聲雨聲入門窗而來。 人在門關窗閉的室內(nèi)，能聽見吹打之聲的風雨，即使不至于狂驟，這夜的風，也一定不是像媽媽的手撫摸兒女面龐的楊柳淅淅風，這夜的雨，也一定不是如牛毛、如花針、如細絲的潤物纖纖雨。 室內(nèi)，聽著風聲雨聲一陣嘩嘩一陣沙沙，樹枝花葉一陣狂擺一陣輕搖，他的一顆心緊隨著風雨聲響的或強或弱，時而痛揪，時而放緩。門外，夜黑如墨。好想去看看滿山滿園的花兒，好想去保護正在遭受摧殘的花兒，但是，他知道，就是出去了，什么也看不見，什么也做不了。只能心急如灼，只能萬般無奈。 一陣肆虐的風聲雨聲更無情地砸來，他似乎看見，那遍山樹上草叢、這園里枝頭葉間，有多少繽紛的各色花瓣在風中被吹落枝頭，身不由己飄向不知何處，在雨中被刷入泥里，嬌色美彩不見了容顏。他恨不能自己也伴著凋零的花兒逝遠低陷。“咔嚓！”似比夏日暴雷更驚心：有樹枝被折斷！那滿枝的花朵似在眼前隨之墜落，墜落……。這片狼藉，讓他難受萬分，心痛不已，如炙烤，如針扎。但是，除了捶榻長息，他還能做什么呢？ 幸好風雨聲時而也減弱似止，他就像那與枝桿還骨肉相連著的花朵一樣，輕舒一口氣，祈禱著還會有生命安全存在的慶幸。 ……他當然也知道，遭逢如此一番夜半劫難，即使風住雨晴，也會是紅銷香殞花近盡，只期盼的是，風雨罷，花兒未全休！ 這半夜，在時急時緩的風雨聲中他的睡意也就落落起起，時而全無，時而朦朧。什么時候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(xiāng)？只能是風微雨細，風停雨止之時吧。 在對花兒命運的心疼、焦慮、擔憂、期盼，將柔腸作百攪千擾中，他似乎回到了人生轉折點的那一刻。 那一天，赴詩趣好友王維私邀至內(nèi)署，飲酒唱和。不時，二人興致高起，不禁放浪形骸，袒胸露腹。恰逢唐玄宗到來，他情急之中，藏于床榻之下。驚慌顫栗，引出響動，他只得狼狽鉆出。 他曾也和歷代讀書人一樣，以進入仕途為人生目標，并多年為此奔波經(jīng)營。在這過程中，雖于廟堂江湖都已頗有詩名，可命運似乎總不眷顧于他，屢屢赴科舉不中，求舉薦不得。他正陷入憂慮、焦急、怨憤、苦悶之中。現(xiàn)在，皇上來到面前，慕其詩名索詩于他，只要得到賞識……。但是，他慌神了！ 那一瞬間的慌神，是他內(nèi)心對呈180°向背的兩種命運的選擇在作激烈的交鋒：是歸順自幼耳濡目染“貨與帝王家”的世俗理想之熏？是走向向往山水田園，接受詩神青睞的本真意愿之心？ 如果內(nèi)心交鋒的結果是前者獲勝，那么他一定會向皇上瑯聲獻上那首《望洞庭湖贈張丞相》——這詩是他為求薦舉入宦途而獻贈時任朝廷宰相的專作： 八月湖水平，涵虛混太清。 氣蒸云夢澤，波撼岳陽城。 欲濟無舟楫，端居恥圣明。 坐觀垂釣者，徒有羨魚情。 這首詩詩意壯闊深涵，顯出作詩之人氣魄高遠。此詩獻給皇上唐玄宗，不僅有稱頌大唐盛世恢宏氣象之意，還明確表示自己有羨姜太公得遇周文王之心。懂詩的皇上聽了怎會不得意，不舒服，不高興？很可能當場就會賜他翰林身份入宮供職了。 但是，他張口就誦的卻是《歲暮歸南山》——來長安應進士舉落第后怨天尤人的苦悶之作： 北闕休上書，南山歸敝廬。 不才明主棄，多病故人疏。 白發(fā)催年老，青陽逼歲除。 永懷愁不寐，松月夜窗虛。 詩中“北闕休上書，南山歸敝廬”，意思是詩人我不再打算為朝廷效力，要回家歸隱去了。僅聽到這兒，玄宗可能還會生有惻隱惜才之心，作作挽留再任職還是可能的。可接著“不才明主棄”，聽在唐皇耳里，就是直接對自己的牢騷、怨悱?！捌仗熘拢峭醭肌钡幕实勰氖艿昧诉@個?。”闩唬骸扒洳磺笫?，而朕未棄卿，奈何誣我？”拂袖而去，賜令“放還”。從此，孟浩然的仕途之望便徹底無望了。 那一瞬間，做出了至真至純至情至性擇定的他，便徹底解除了心理羈絆，身心輕松地入田園，游山水，會知音，著詩篇?；氐郊亦l(xiāng)著名隱逸地鹿門山蓋了幾間茅舍，開始了一個隱者的瀟灑人生。 在如畫的山水間，他領略著田園牧歌的真趣，從山水田園去粹取他的詩意，將如椽的巨筆融入了美妙的大自然，并從大自然獲得了宏闊的眼光與博大的胸懷，從順其自然掙脫世俗中獲得了心靈的凈滌。 人性的天然釋放，使他的人生更加光彩照人，活成了他自己喜歡，同時代詩壇“圣”、“仙”喜愛，也為無數(shù)代讀詩人傾慕的樣子。甚至他得到了杜甫的禮贊：“清芬句句堪可傳”，李白更坦言：“吾愛孟夫子，風流天下聞”，“愛”他到送別他時久久不舍離去，目送神伴到“孤帆遠影碧空盡，唯見長江天際流”的癡境。他知道，這是只有在靈魂契合上達到惺惺相惜之度，才可能生成的最愛。他與李白倆互為莫逆之交，還被浪漫率真又洞悉世事的李白敬仰為“迷花不事君”之高士。 ……歷歷往事，悠悠心緒，最后定格在夢境中的是環(huán)簇于居室的繁花美景。他睡得更沉，更酣了?！钡奖惶幪庿Q喚啼催遲遲乍醒，立即想到為之焦灼了一夜的花兒頹景…… 這時，一聲悠揚的長啼，呼喚他抬起低垂的眼眸，他剛想嗔責一聲：這鳥兒，不知我之憂?。　。∈虄翰恢螘r已將門窗大開。霽陽遍灑，碧空明凈。人雖還在榻床，他卻仿佛已到門外，清晰地看見：眼前，樹枝花葉上還未落盡的水珠，寶石般晶亮閃爍；望去，山巒樹叢間縷縷薄霧，如素紗如炊煙飄飄逸逸，曳曳升起。遠遠近近，還留存枝上的花朵有滴翠葉兒的映襯，格外艷麗，格外璀璨，格外奪目。被風雨驚擾了半夜的鳥兒們，似有著劫后重生般的喜悅，盡情享受著這風雨后的清爽空氣。聽鳥聲、鶯囀燕啼，婉轉悅耳，啁啾起落，遠近應和；看鳥兒，或振翅高飛瞬至天際，或棲息枝頭引頸梳羽，或翔于叢間呼朋喚伴，或在屋檐下悠悠漫步。好一副圣手潑墨兼工筆的水彩“霽晨花鳥圖”，好一派活潑潑盎然生機，很快將他從低迷中脫離。 是啊，為什么要哀傷？他自責。這一季的春花，我愛護過她，我欣賞過她，我視她為友為伴；她爛漫過，馨香過，將美麗、喜悅給予過我。這一夜風雨將她帶走，歸入泥土，去到了她來時之處。風雨無情，我與她有情，不也是我與她之間的一段圓滿嗎？再則，春去夏將至，園中有薔薇待香，牡丹待紅，蘭花待馨；山間有石榴、槐花、靈霄，還有那池塘的蓮荷；接著滿園遍山斑斕七彩的秋葉，碩果累累枝頭的秋實；薄雪覆蓋，一片素雅中點點紅梅、臘梅點綴的冬裝?！?，昨夜風聲雨聲中飄遠入塵的春花又會依然歸來與我作伴，又會依然爛漫芬芳繞我身畔。何需悲惜！何需哀傷！ 這片上天賜予的大自然，我自尋自辟的隱居地，春秋冬夏，接踵而至的美景如仙卷，讀不完，閱不盡，只要欣賞，只要贊嘆，只要與之相陪，只要與之相伴，一番番美景皆如知己。去別，我憂；來會，我喜。這喜與憂起起落落，會攪得我柔腸萬轉，詩興勃發(fā)。那時，只須將這畫緒詩情流墨于紙面毫端，以紀念我的摯友——山水田園，便可此生無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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